對于1943年的那一串耳光，葉香沒有道歉，被抽的抗日小戰(zhàn)士王鐵蛋也從來不喊冤叫屈。

當時，戰(zhàn)事很緊，日寇侵略緬甸的鐵蹄，跨進了與緬甸一江之隔的葉香家鄉(xiāng)——西雙版納邊陲重鎮(zhèn)打洛。

那個悶熱難耐的夏夜，一襲黃裙的葉香從家里偷跑出來，決心到打洛河將自己綻放成優(yōu)雅的雞蛋花。

夜很配合，月色如孔雀優(yōu)雅嫵媚的尾巴，在河面上漾開柔柔軟軟的似裙裾的一席亮光。葉香邁開腿，拉起裙腳走向河里。筒裙越拉越高，葉香花季妙齡的身體在水的溫存下迅速綻放，到河中心，褪下的筒裙在葉香頭上變成了盛開的花朵，猶如河邊樹上的雞蛋花。

這朵由筒裙編織的花如果一直開放在葉香頭上，那么當天晚上什么事也不會發(fā)生。然而，打洛河勾去了葉香的魂，那晚偏偏覺得頭上的筒裙過于沉重，趁著月神躲進云層的空檔，葉香將頭上的這朵筒裙花扔到了岸上。

夜似乎睡熟了，一切不安都裹進了夢中。曼妙的打洛河此時只屬于葉香一個人，她浮躺在河面，任霧和水汶一樣的光亮在身上起起伏伏。

直到那串清脆的耳光響起，夜還沉溺在美夢中。

捧著葉香筒裙的王鐵蛋愣在雞蛋花樹下，大腦一片空白，所有話語仿佛全被花樹下的夜色偷吃殆盡。葉香從他手里奪回筒裙時，突然醒過來的他，才像逃脫陷阱的兔子，蹦向了黑夜深處，只留下一句“雞蛋花，對不起”的話語在樹下反復灼燒葉香。

一句“對不起”，又怎么能澆滅葉香噴火的五臟六腑呢？對傣族姑娘而言，洗澡被偷窺還在其次，要命的是象征神圣愛情的筒裙，除了心愛的男人，絕不允許任何男人去摸。每個傣族姑娘，守護筒裙像守護自己的命一樣，容不得半點疏忽。可他，竟然——想到這，葉香急忙拔腿向王鐵蛋逃跑的方向追去。她算計著追上他時，一定要讓他跪在面前，任她抽夠一百個耳光，然后再將他押到村里，任小伙伴們的繡腿肆意“侍候”。

夜，被葉香奔跑的腳步攪得煩躁。槍聲響起時，躲到云后伸懶腰的月神嚇了一跳，同時嚇到的還有葉香，因此，當那個黑影從山上滾下來時，嚇懵的葉香來不及避讓就被黑影絆倒了。借著月色，葉香驚訝地看到，那黑影不是別人，正是她一直在追趕的欠揍之人——王鐵蛋。

快意滲透了葉香的全身，她覺得還不夠解恨，還想再上前踢他兩腳時，王鐵蛋頭上的那頂軍帽，在迷蒙的月光里躍入了她眼瞼。

村里德高望重的刀六爺說過，戴這種軍帽的人，是專門打日本鬼子的，是好人。可好人怎么會去偷窺人家洗澡、去偷摸她的筒裙？難道他不是本地人？不知道傣家人的習俗？刀六爺?shù)脑掃€會錯得了？葉香還是有些拿不準。

我沒欠他什么，我不是醫(yī)生，我救不了他。葉香邊走邊給自己找不救王鐵蛋的理由。她都想好了，她回村里就去找刀六爺，告訴刀六爺她見過戴那種軍帽的人了，看他怎么說。

槍聲再次響起是葉香離開五分鐘后，躲進樹洞的葉香，生平第一次目睹了日軍的兇殘，日軍獰笑著，將眾鄉(xiāng)親的頭當瓜砍，滿世界的瓜到處亂滾，染紅了打洛河水，也染紅了河岸旁的雞蛋花。

背著山一樣重的王鐵蛋，葉香說不清自己為什么要救眼前的王鐵蛋，就像雞蛋花說不清自己為什么要開放一樣。她每一次艱難的挪動，都會讓他的長腳在身后耕出了兩行血印，她仿佛聽到了魔鬼呼喚王鐵蛋的聲音。王鐵蛋不能死！對日本鬼子的憎恨和憤怒使葉香在一次次跌倒中又爬了起來。被親人們鮮血染紅的打洛河水，在靜靜的夜色里流淌著一河的哀傷和疼痛。她必須將他送到下游的安全地方。葉香的雙手血糊一片，她的腳已經(jīng)摔成骨折，腳下十幾根竹子卻沒有捆綁的藤條，怎么辦呢？葉香看著滿樹的雞蛋花，恨不得將它們變成一根根藤條，突然，葉香心中一亮，兩團紅暈在她的雙頰泛起。

葉香是背對著王鐵蛋褪下筒裙的，褪時她覺得自己像頭頂開敗的花，悲壯地一瓣一瓣飄下，最后只剩下光禿禿的花蕊，在風中含羞顫栗，（忘了告訴大家，那個年代的傣族女孩是不穿內(nèi)褲的，葉香也不例外。）

 薄霧散盡時，有人在打洛河下游發(fā)現(xiàn)了纏滿黃色布條的漂流伐，王鐵蛋靜靜地躺在上面，任那些筒裙變成的帶血布條隨風飛舞，這便是后來黃絲帶發(fā)起人王鐵蛋創(chuàng)意的由來。

醒來的王鐵蛋隱約記得，他被槍聲震醒的那一刻，葉香用盡生命之力將他推向水流湍急的下游。當時，葉香頭頂?shù)幕ㄩ_得很大，仿佛月夜他看見的筒裙鼓足了勁，爆出一頭的血紅。

從那以后，黃色的雞蛋花在王鐵蛋的眼里就變成了紅色，和初升的太陽一樣的紅色。

作者 韋延麗 （文章來源環(huán)球游報2017年7月7日第1099期 A3版）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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