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曾杰

天增歲月，皮膚皺褶，發(fā)齒稀疏，眼睛珠黃，添加的許多內(nèi)容搖搖失去了，背負見識，一路撿拾有形無形。增減是否持平亦未可知。

孫臏減灶贏龐涓，你我肯定不贏歲月。而初心呢？初心哦！那個嬰兒生下，那個孩童有記憶了，那個少年和青年纖弱的憂郁。哪里有壯如山的理想，主動介入的是饑餓，把物質(zhì)向往升騰到至高無上。在廚房、山野、牛背和夜晚黑暗，母親眼淚，父親咬牙切齒的掙扎，奶奶飄如熏風(fēng)的身影，紅土地上有大片隨塵土枯槁了的頭發(fā)。

記憶著，我從山頂下來的嘆息，草葉間滴進露水的眼淚，鄉(xiāng)下月亮的筆跡，鐮刀割下稻麥，鋤頭挖進泥土，破爛衣裳和哭泣，在屋梁接口吱吱嘎嘎的糾結(jié)聲中，沉默陪伴了那本永遠打開的書。“耕讀傳家”—在荒蕪的村莊博人一粲。我就出門，我竟然出門了。順延太陽和干燥的風(fēng)，紅土浮塵的氣味，我要擺脫，到遙遠地方，父母不曾夢見，祖先陰魂沒有到達的地方，看一看；我要擁抱，忘卻饑餓，高藍的天邊外，傳說一般跳動，在眼前又憮然而木然，那如冤獄籠罩并且誘惑我。

但飛天坡浮云一樣的漫長，掛在家與遠方之間，擁擠著薄鐵皮和劣質(zhì)玻璃的客車，在坡坎間吱扭呻吟。火車，我厭倦火車沉悶，綠色的疲倦骯臟，列車和隧道無休止對接，噪音在密封的縫隙間傳播，而我恐懼未來不知如何面對和行止，盼望火車永不到站。但所有旅程都必然要劃下休止符。

到站了，高聳而闊達的城市，車輛與行人摩擦出冰冷，沒有給予擁抱祝福，只是勉強容納了我瘦弱的胸膛和饑腸轆轆。廣場大，地磚寬，楊樹葉子掉落，隨風(fēng)飛走或涌進垃圾簍子，美麗而殘酷的還有紅葉，天高而慘淡，八十年代的最中間就跨進了冬季。我寒冷，等待南方的消息和金錢，那是萬物短缺的時光，腦子和肚子一樣恐慌，還有戀愛，如同光明誘惑蠶蛾，“氓之蚩蚩，抱布貿(mào)絲”，我無對象，又找誰去，“本來無一物，何處惹塵埃”。一個猥瑣身影，無情的北方，如廁鼠在黑夜的地隙游蕩。

我還要走路。跨出家門，只有破布和鋪蓋卷的時候，我發(fā)誓，關(guān)于食物，關(guān)于逃離，關(guān)于碩大無邊的精神，那些滿蕩蕩的沖擊，鞭打著父母親崩潰的眼神。早已無法轉(zhuǎn)身，連那最初的卑微都丟失了，只有掙扎，掙扎之后就行走，我唱歌，混合夜色與憤怒，把命運和口水吞下。

在老師的目光照射里，書本和試卷苦澀，我如履薄冰咀嚼著，充實蒼白的靈魂，堆積起薄薄生命。翻動沒有歷史的家譜，我自覺著創(chuàng)造歷史，悲壯以及竊喜，在書頁的背面和熒幕下熱淚盈眶，為感動經(jīng)歷既往、現(xiàn)在和未來，感謝生之時光，冷硬鐵幕后面給我的溫情脈脈。

唏噓之后，再次出發(fā)。

我走過天橋，撇開高樓和木箱藏著的蹲坑，隔斷高貴的冷漠，自由呼吸每一個犄角旮旯的新鮮空氣。我又想象父母的生存，擁抱卑微，俯伏地面，安心撿拾泥土、廢棄、簡單和白眼，我們就有生活。決定了嗎？一路歌行，從村外的埡口起步，少年到中年，也有淚流滿面，而夢想從不曾停下。

人間曲折事，從來受苦人。當(dāng)風(fēng)又把我吹回南方，那是八月時光，雨季還沒有結(jié)束，腳步陷在粘接的膠泥深處，生活剛剛開始。“食飽思淫欲”，腸胃舒暢，是精神危機的起點，沒有氣場的郁悶與憤怒，發(fā)如野草，胡須一寸寸外躥。我不甘心努力如流水，生命空空，只是吃飯。但是父親死了，母親死了，從此只有來處，永失依傍，紅土孤塋燦若血花，映照他們愚蒙身后耿直的光輝，我愛，我不愛，他們是我存在的依據(jù)。而待到地球投來新世紀(jì)的曙光，作為從來如此的生存之源也轟然崩塌。

從頭再來，還出發(fā)已中年。須髯白，發(fā)漸霜，柴米油鹽醬醋茶、妻兒師友親爹媽，如搓衣板洗白與生的光熱。還有初心嗎？

不須回憶出發(fā)時光。竹林和高大的楸木樹，薄霧炊煙，“在早晨的籬笆上，有一枚甜甜的紅太陽”，村道盡頭，回望家園粗糲干凈。從此不回頭，任天涯，走禿腳，不負此生努力，燃盡愛意擔(dān)當(dāng)，悟得初心成始終。在官道上，在荒山地，有塵有沙，少年郎朗書聲，任寒風(fēng)吹遍烈日灼心。

 

（文章來源環(huán)球游報1月26日A16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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